關於離開的姿勢

  

文／無靜子

　　關於台灣獨立製片的映演，相較於過去國藝會供個別計畫申請的紀錄片映演專案補助，影展的部分，在近年似乎有揮別一次性活動之趨勢，延續了巡迴放映的精神，亦突顯影展發展的多元面向，可說是替每個影展增添不少特色方向，以今年2012年來說，年年在各城市移動的台北國際金馬影展雖非完全以獨立製片為主，卻也在影展前於宜蘭舉辦了「移動電影院」，另外，鼓勵挖掘新導演，著重另類影片和獨立策劃精神的南方影展，亦在今年結合該舉辦單位所在地域台南市裡的各藝文場所，進行「南影抉擇X電影講座系列」，排定場次和片單預先播放影展影片與精華預告片，由此宣傳接續的影展平台與主題，達到創造口碑之印象。

　　然而，並非每個影展都有主題或是以特定國際城市作為選片、宣傳與對話的主軸，也並非每個影展單位都有足夠的資金與資源來支持具有獨立精神或特殊價值的影展，這件事在年年得面臨經費不足的窘境，甚至因此停辦過兩次的台灣地方志影展上，足見有限資源下仍硬頸推廣「在地文史‧當下紀錄」精神的生存動機與策略。而筆者因今年回鄉工作之緣有幸參與到2012年第八屆地方志影展（註1）的專案工作，也有機會在從前求學時期的影展研究外，更進一步觀察了解這屆影展的關鍵性發展。這一次地方志影展延伸影展精神與效益的地方，在於揮別過去不設限影展策劃主題的現象，於影展首映和巡迴展前提出「紀錄深耕‧回到現場」的在地放映行動，來補助每一部經過初選的入圍影片，皆能回到當初拍攝的地點進行映演。

　　對影展主題不設限，能夠自然突顯每年度深具地方性的多樣地方紀錄作品，這在台灣國際紀錄片雙年展中亦曾採取過相同策略，只是每個影展所欲強調的影展宗旨不盡相同，台灣地方志影展此次的行動或許可視為一種對地方紀錄片和地方志影展精神的重申，再先前的積累下（註2），傳播學者亦是學會的監事管中祥，曾於2008年擔任評審時於影展特刊序文總結幾年來對「地方」界定的共識，即以一個明顯的地理區域，「無論大小疆域、區界或範圍，它的文化風情特質、歷史演進面貌、文化資產、城鄉發展等等的課題」都是地方志影展關切的範圍，更重要的是，地方志影展更強調在地的省思與批判能力喚醒及勃發，用自覺生命力的地方紀錄美學建構起在地認同的自然生活態度（註3）。

　　是以，結合被攝者、被攝社群與拍攝現場的在地放映行動，毋寧是呼應了本影展以「地方性」作為中心價值的策展方略，甚至某種程度而言，在影片敘事、美學評選之外的影展路徑裡，以一個作為傳播地方文化的「平台」角色，來發揮紀錄片的功能，策展人在其中雖未有明確策展論述，然此種提出口號據以行動的方式，似乎和當代藝術的「弱策展」（註4）理念不謀而合，由此也深化聚焦了地方性理念，成為影片與居民對話、接觸，乃至於激發社區參與之契機，這當中，作者與被攝者能夠向內持續互動、補充（如＜紅毛港‧家變＞年輕導演們的回訪與關懷，以及被攝者映後針對該事件提出自身更能動性的記錄行為），或者他們成為穿針引線的媒介者，合力構化製造影展事件，來向外宣告地方文化保存的重要性（如＜假面阿公＞、＜打獅‧下山紀事＞、＜排灣nasi＞的媒體效應與社群凝聚力，因而有較強的曝光效度），甚者，更具自覺地反省、扣問與尋找出路（如＜文貴醫院文化資產紀錄＞、＜人在草木間＞、＜世界末日前的電影課＞、＜回家的路＞……），就像本屆決選評審管中祥的觀察，這次為生存而戰的影片比往年多出許多，可見地方志影展或多或少反映台灣當下的土地現況與人民處境，是社會觀察不可或缺的重要來源（註5）。

　　回到拍攝現場，因放映引發的風景樣態能呈現影展框架下人與地方碰撞的美麗面貌，「地方」與「影片」作為一個具體的場景，不僅給予人們表明自身的機會，同時，在「紀錄深耕‧回到現場」的總體概念下，喚醒的將是一種紀錄片拍攝倫理中對於被攝者／被攝主題的尊重與持續關注，完成影片後各自表述的再詮釋意涵，亦能從拍攝者選擇放映地的思維與想像中獲得觀察（此次放映地點包含高雄茄萣漁港邊的廟埕、工業建設環繞的大林蒲與紅毛港社區、東源排灣族信仰中心的東源教會、太和八八風災避難點之一的製茶廠和雜貨店……），此外，弱策展型的策劃或許較能突顯無法明確歸類卻又能展現地方性特質的作品參展，例如本次入圍亦獲優選的影片＜邊城啟示錄＞，以「認同」作為議題主軸，勾勒出認同在地方思維下的核心價值，有趣的是，拍攝橫跨台灣與泰緬兩地，「不同拍攝地」恰恰呼應了「認同」的流動關係，進而深入擴展了「地方志」的宏觀視野。

　　其實，與現行影展數量甚多，由中央或地方政府搭配城市行銷所舉辦的影展情況相較，起源於地方文史傳播（註6）的台灣地方志影展，還能夠保留一些在大影展裡看不到，但對地方文化發展也很重要的片子，例如一些貼近地方的素人觀點影片或地方電視台系統出身的在地傳播者所製作的影片，能從不同角度忠實呈現住民關懷，並從紀錄影像裡反思從而營造在地認同，且值得一提的是，新北市文史學會開辦地方志影展八年來，不斷思考如何將地方歷史文化紀錄帶入社區對話討論，乃至於參與實踐，來喚起居民意識，因此從影展本身的籌辦、執行，到現場觀影討論，學會志工自發性投入可說是該影展極為特殊的力量，再加上此次聯合諸多導演與各地協辦單位遍地開花（各場在地放映的協辦單位請見本影展相關紀錄。），展現不同的影展風貌，回到拍攝地的映後討論，也更能貼近當地民眾所關心的議題深入對話，是時下影展未能完全辦理的方向。

　　可惜的是，礙於人力與經費短缺，這些過程未能完全予以記錄，難以展現傳播過程與延續性，而台灣地方志影展最為影人樂道的是該影展一直秉持評審過程公開透明，並留下紀錄於每屆特刊，這些評審的觀點與紀錄能夠提供有志從事地方文史紀錄者再次思考以增進影片創作之益處，更有教學職的導演與志工們，興奮這份紀錄能作為他們的教材，來教育學生認識紀錄片的創作與閱讀。是故，策展的特殊性對於步步艱困的地方志影展是一項獨立性與創意性的生存試煉，然影展本身的記錄與傳播呈現如能考量長遠發展，在現存影展多依賴政府補助且補助款逐年減少的情況下，逐步尋找資源與出路將這些導演、影片與特刊資料、相關觀察言論，以及因人力短少、籌劃結案時間皆不足而難以留存的影展過程記錄等，統統建置於統一、方便瀏覽的平台或資料庫中（目前歷屆影展網站因人事流動與影展訊息主要發佈管道＜社區通＞非專以影展相關訊息為主，亦造成混淆與使用不便。），使其現有資源能夠再次被運用以發揮影響，才是一個影展維持專業與持續發展的開始。


註1：該影展由新北市文史學會創辦於2003年。

註2：尤以2003年該屆所一併舉辦的研討整理為最，當時曾分別敦請齊隆壬、潘英海、李泳泉、陳板、郭笑芸，以及成露茜、郭力昕、吳乙峰、廖嘉展、鍾永豐等兩組專家學者和相關從業人員，就「何謂地方志紀錄片？」和「地方紀錄與社區運動」等主題做一研討，相關研討記錄可參見《2004年台灣地方志影展特刊》。

註3：管中祥。＜用地方志真誠愛台灣（序2）＞。《2008台灣地方志影展特刊》。新北市：台北縣文史學會，2008，頁5。

註4：根據當代藝術策展人黃海鳴曾提出的「弱策展」理念強調，策展應由藝術自己去展開，而不是由策展人去主導，策展人只是將一些有趣的、似乎能在其中生產某種關係，但瞬間卻無法清楚論述的物件放在一起，並允許作品本身以及它們之間自由地發展相互關係。相關內容請參見黃海鳴，＜工作營與弱策展的某些必要性：從創造有利於藝術生態發展的角度看策展＞，《藝術家》，2006：379，頁234-236。

註5：關於放映地資訊和在地放映的情形，可參考本屆特刊所刊載的＜回到現場－在地放映觀察紀錄＞一文。

註6：台北縣文史學會和台灣地方志影展創辦初始源於曾任職地方電視台製播新店當地文史節目的夏聖禮先生，感於2000年至2001年間，有線電視系統經營者大舉整合吞併市場而降低繼續製作地方文史紀錄性節目的意願，為延續地方文史紀錄與傳播的工作，以「在地文史，當下記錄」為目標，結合各地文史工作者、社區工作者及紀錄片工作者的資源與力量，從事地方紀錄作品的創作、發表及推廣工作，進行著非媒體傳播的地方紀錄運動。關於相關內容可參考夏聖禮。＜地方文史傳播的困境與再思考＞。《2008台灣地方志影展特刊》。新北市：台北縣文史學會，2008。